东京前线

"平成"遗产与"令和"前途

五一连休期间,收拾从日本带回的数千册书籍、杂志的时候,意外发现了日本CORRECT公司出品的1989年效率手册。我是那年开始去日本留学的。4月入学后,总是看到大学教务的人用"平成"这个年号写通知,渐渐地也习惯了平成这种时间记述方式。

转眼31年过去了,从2019年五一开始,日本进入到了"令和"时期,我也已经从东京回到了北京,对令和没有了感觉。现在只是想,如果令和也有31年历史的话,令和31年该是2049年,也就是新中国建国100年的时候了。作为一名年已六旬的记者,用笔和纸再去记录一个日本的新时代,绝对属于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事了。

我能做的,也许是在整理这数千册书的同时,大致理出一个平成走过的道路,也从中推测一下令和的未来。想说想写的内容太多,如果是从自己的专业----经济角度入手的话,也许能说出点门道来。

菅义伟.jpg

最大的问题在经济

平成末期的日本,如果是为了首相的个人名誉而篡改国家正式文件,几乎已经是天经地义的事,不论媒体如何批评,在野党如何在国会追究责任,篡改文件的高级官员只有升迁的机遇,而不可能受到谴责。那些地位低、责任心强的普通公务员,反而会在良心这关上过不去,个别人以自杀的方式,躲避媒体等对相关问题的追究。

平成末期的日本,如果你是重要大臣的话,基本上能做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说错话也不会在内阁受到批评。像铁板一样坚硬的现任内阁,保证让主要内阁成员基本不会因为说错话、办错事而被革职(比如麻生太郎副首相、财务大臣)。除非是那些资历还不够高的副大臣(比如塚田一郎,国土交通副大臣),偶尔才会以辞职的方式,来平息自己因为言论不当而造成的巨大影响。

社会的贫富悬殊愈发拉开,人口在进一步老化,年轻人越来越少,整个国家人口数量在不断下滑;人口老化后,医疗保险方面费用支出增得更多,这让日本国家在财政上不堪重负,但从政治的角度,却又没有应对之策。过去赫赫有名的大企业,如今在全球化大潮中,且战且退,大都对世界经济少了影响能力。

不知道该如何分析日本这些问题。只是刚到日本留学的时候,从电视里看美国的选举时,总是听候选人比尔·克林顿说这样一句话:"It's the economy, stupid。"我感觉上认为,大概克林顿在说:"问题在经济,老哥!"

过去的31年,日本最大的问题就在经济。

2018年以后,随着中日关系的转暖,国内一些舆论开始为日本经济大唱赞歌,有人认为这个国家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提及的经济问题,其政策行之有效,其企业效益良好,特别在基础原材料,重要加工领域,日本保持着世界最强的制造能力,好像日本经济失落30年是个假命题,并不存在。

经济问题最好还是用经济数据,通过在时间纵向与空间横向的两个方面的比对作出说明。日本有1.2亿人口,在长达四十余年的时间里,保持着世界经济规模第二的地位,不可能一下子掉到马来西亚、越南的下面,说日本经济依旧强势,有数不清的案例。

但是,昭和最后一个股票交易日是1989年1月6日,当天的日经平均股价为30209点,同年12月底,股价眼看着就要冲破4万点,达到峰值。但2019年4月26日平成最后一个交易日,日经平均股价只有22258点,30年时间里,跌落了26%。

换句话说,在过去30年时间里,一直玩股票的人,正常情况下该是损失了26%的资本。至于同一时期美国股票的情况,笔者只查到1989年道琼斯平均股价2753点,2019年为25928点,这里就不去计算增长的倍数了。这期间,美国遭遇了IT泡沫危机、雷曼危机等等,经济上的问题相当多,但股市却向好。相比之下,日本股市大盘一直不能恢复,这是平成时代日本金融的一个特点。

至于日本企业在世界500强中的排名,日本的劳动生产效率等等,笔者已经在本朋友圈里谈过,下滑之快,惨不忍睹,这里不再赘述。

平成留给令和的最大遗产,大概是日本国家不再追求经济增长,下一代人在物质生活上会比上一代简朴很多。经济规模在缩减,人的物质欲望在收缩,日本人本身也愈发苗条,吃的东西在变少,外出活动的频率在降低。

世界大多数国家对日本游客免签,却也不会出现出国旅游爆棚的现象。日本除了债务在膨胀外,其他一切均显现出收缩的态势。令和时代的最大经济问题便是这种不能停歇的收缩。民众很多时候在享受收缩,不必为明天的通胀而去购买更多的物品;冷静地选择不进入股市,企业在保有巨大现金流的情况下,既不会给员工发工资、发奖金,也不会从事设备投资。

在这种经济状况下,政治家的失言,官员对国家文件的篡改,也开始变得"不那么重要",无需去追究责任。

政治上已经绝无风险

31年前的平成元年(1989年),给笔者印象最深的是那年的参议院选举。那时笔者第一次有机会看整个选举过程,尽管对政治一窍不通,但也隐约感觉出自民党真的不行了。

平成元年的参议院选举,自民党由干事长桥本龙太郎(1937-2006)直接负责。那年自民党吃了败仗,在参议院的议席丢失过半,自民党不再保有多数席位。选举时,民众显示出对自民党金钱政治的不信任;首次导入的消费税,让民众的生活负担加重不少;自民党内,派阀之间对立加深,政治改革当然推行不下去。这次参议院选举的失败,导致后来自民党分裂,非自民的政党组成联合政权,1955年确立的自民党一党专政的路线,到了1989年已经如强弩之末,1993年自民党下野,在野党取而代之,日本实现了政权的交替。

令和元年(2019年),7月也将进行参议院的选举。自民党干事长二阶俊博奋斗在竞选的一线。尽管二阶已经年逾八十,步履缓慢,但以二阶对选举的精通,安倍内阁获胜几乎毫无悬念。

一个比较大的特点是,今天的日本自民党内安倍晋三总裁如鹤立鸡群,一人独大。政坛上自民党并无政治、经济上的相关成绩,但在野的各个小党,放在相互争斗方面的精力,要比团结起来与自民党斗争,大出许多。对国家未来更是提不出一个超越自民党的主张,对选民基本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进入2018年以后,自民党内总在传安倍"四选"(安倍在破例第三次参加党的总裁选举后,还会在第三期任期内,第四次参加总裁选举)。说不定还会有"五选""六选"。

平成天皇选择了在自己85岁的时候让位于自己的儿子,但安倍很想走首相终身制的路子。当然在天皇能够退位的时候,首相任期改为终身制,这在今天的日本非常不合时宜,但安倍"四选"已经公开在自民党内开始讨论,党内人士谈此事时非常认真。也只有首相终身制以后,才能保证大臣们对首相的忠诚,至于是不是真的走终身制,完全可以随机应变。

对于公开和自己在党内叫板的石破茂,安倍懒得搭理他。内阁中当然没有石破派的人当大臣,便是开党内主要派阀会的时候,安倍公开将石破派挡在了会议外面。至于前外务大臣,现在在党内任政务调查会长的岸田文雄,安倍同样很不看好他。觉得他虽然维持着党内的大派,但岸田真的没有魄力和安倍争斗,只能一心寄希望于"禅让"。而安倍从未说过禅让首相地位给岸田一事。

倒是4月1日,在记者面前公布新年号为"令和"的官房长官菅义伟,多少有些合乎安倍"禅让"的心。自从2012年12月安倍入主内阁后,一直在后面护卫着他的就是菅长官,不论是入阁大臣的身边调查,还是各种烂事、破事的处理,菅长官做得天衣无缝,是安倍内阁稳定的基石。

2019年5月9日至12日,菅长官将去美国访问,在那里拜会副总统彭斯。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该是菅长官从彭斯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遇见了特朗普总统走出办公室去上厕所,于是两人就5月25日特朗普访日、见新天皇等事,聊上了30分钟。这个巧遇真的在美国实现了的话,安倍之后该是菅义伟出任令和时代的第一任首相。

这样能保证政治的连续与稳定。让自民党内那些对现政权不够忠诚的人彻底绝望,同时让在野党更加失去在议会与执政党角力的能力。日本政党政治在经济政策、外交方针上拿不出新的东西,令和时代的政治稳定需要用这个形式来确定下来。很多时候,日本政治中"最大的问题是经济",但最不用拿出成果的也是经济,这种局面保证了自民党政治的绝对稳定。

停顿的生产与研发

平成元年,笔者刚刚到了日本,首先买的便是索尼的随身听。那小东西在中国要用一年的工资才能买下,但到了东京打一天工,差不多就能买下最新款式的产品了。以后CD光盘机、全自动照相机、录像机、摄影机、MD小光盘机、手提电脑、存储数据的MO、数码照相机、数码录像机、手机等,直到笔者2003年回国,日本市场不断推陈出新,商品让人目不暇接,每种物品拿回国内都能让人羡慕不已。

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超级计算机、半导体、液晶屏、光电池、汽车导航等等,日本企业做得也非常好,但进入到了2010年以后,日企革新、开发大潮忽然基本消失殆尽。不论是数码产品还是新能源、新技术,在世界显露头角的企业中,没有几家来自日本。

这期间笔者反复去日企采访,感觉他们的工作重点已经转向"消减成本",研发的重点向核电、磁悬浮列车转变,政府最头疼的事基本上是解决常年遗留的金融坏账问题、电子产业效率过低的问题。不论是企业在经营上的革命、在核电等方面的新研究方向,也不论是日本政府在金融及企业救济上的努力,从个别案例看,都没有问题,但就是日本这个国家变得失去了革新热情,官员清廉,但绝对看政党脸色行事,不再去提自己的主张。

老天也好像在和日本作对。2011年的东日本大地震,其后几年在熊本等地的地震等,毁坏了城市,更让日本倾注了巨大资金的核电毁于一旦。在世界能源的发展方向向太阳能、风能转变的时候,日本依旧死死抱住核电不放。尽管很多企业从这项业务中退出了,但政府出于其他目的,宁肯让经济发展停滞,也不会放弃在核电方面的追求。

于是,回顾30年来的日本,我们看到了这样一种现象:汽车等销售量减半。

如今在北京的大街上大量雷克萨斯、英菲尼迪在飞跑的时候,让笔者感觉和自己刚到日本的时候的印象重叠了起来。那时正是这些高级轿车充斥着日本的大街小巷,只不过当时未使用雷克萨斯,用了Celsior这个词,英菲尼迪那时在日本称作Cima。30年前,大企业的职员如果不开这两款车的话,简直就不用开车邀周边的朋友去兜风了。

数字方面的记忆如果没有错误的话,1990年日本一年的"新车登录数量"(登记的不包含小型轿车的销售量在内的轿车及商用车的新车销售量)为597万台。按中国统计年鉴公布的数字,中国1990年的所有汽车产量为51.4万台,不及日本的十分之一。

到了1999年,日本一年的"新车登录数量"降到了400万台,中国产量上升到了183.2万台,十年间就变成日本的不到二分之一。

2018年日本的"新车登录数量"为334.8万台,中国已经达到2808万台。对比一下中日汽车产销量,一个结论是日本国内市场在过去30年时间里基本减半,完全失去了再度振兴的条件。

汽车等大众型工业产品,在日本市场上变得萧条以后,整个市场的不景气,自然让企业不敢进行设备投资,在没有大型设备投资的时期里,研发也变得缺少出现突破型产品了。

用个最简单的例子来说,不是日本企业不能制造出iPhone那样的产品,也绝对不是没有技术开发相关手机,是日本企业已经主动放弃这方面的研发及设备投资。

此时日本国家在做什么?上面已经说了,政府死抱着核电的大腿,相信继续发展核电才是日本走出失落的必由之路。核电之外,日本政府肯花大力气的便是磁悬浮列车。至于磁悬浮列车如何回收成本,这似乎不在思考范围之内。

平成的备战成果与令和的实战可能

笔者至今相信日本是个和平国家,日本不会再度像二战前那样发动侵略战争,这个国家的国民有着发自内心的对战争的厌恶,二战后七十余年的反战努力,让这个国家不可能轻易谈及与周边国家的战争,更绝对不会以争夺人口、土地为目的发动对邻国的侵略。

但是在展望令和时代的日本时,却依旧该对日本有可能参加对其他国家的战争、在领土问题上贸然动用军事力量保持警惕。

2019年2月24日,日本举办平成天皇在位30周年纪念仪式时,太多的日本人注意到了平成天皇在发表重要讲话的时候,有这样一句话:

"平成的30年间,日本为国民希求和平的坚强意志所支撑,走过一个近现代第一次没有体验战争的时代。"

昭和时代的前半段是在连续不断的战争中度过的,1945年以后才有了和平。这个和平是平成时代坚守的内容,但平成天皇该是感觉到了日本在下一个时代,也许会有新的战争危险,他当然看到安倍晋三入主内阁后在政策法规上为参加或者发动战争所做的细致、周全的准备。在在位30周年的时候,平成天皇强调这30年的"无战"该有这方面的考量。

原《读卖新闻》记者,作家真山仁在4月27日的《朝日新闻》上说了这样一句话:"平成的30年是一步一步进行了战争准备的30年。"

在真山的眼里,1991年日本根据自卫队法第100条第5款,第一次派部队开始执行海外任务。有了这次的海外派兵后,1992年日本完成了《联合国维和活动协力法》,1999年制定了意在和邻国发生争端时使用的《周边事态安全确保法》,2001年为了实现"攘外必须安内"的目标,日本制定了《恐怖对策特别措施法》,再接着到了安倍内阁,2013年出台《特定秘密保护法》。2015年制定的《国际和平支援法》,基本将安全保障关联法、行使集体自卫权全部囊括其中。

"平成时代确实没有战争,但我认为这个时代用30年时间,为战争做好了实实在在的准备。"真山对《朝日新闻》记者说。

平成时代"世界终焉"(SEKAI NO OWARI)音乐组合,在2012年发表了一首歌"Love the warz"。

歌中唱道:

"无不自由便无自由,所以,无战争也就无Peace吗?"(不自由がなければ、自由もない だから戦争がなければ、Peace もないのかい)。

"是呦,我们是幸福的一代,我们为了保卫和平,我们这一代将发动战争。(そうさ僕らは幸福世代 僕らの平和を守るため 僕らの世代が戦争を起こします)"

世界终焉的歌曲之所以能为广大日本民众接受,是其唱出了民众的感觉,无战争就无和平,为了和平而发动战争,这种逻辑上的跳跃,在法律层面的准备已经一应俱全后,该是行动的时刻就要到来。

平成时代的日本已经非常频繁地派出自己的准航母到中国南海示威,到了令和时代,如果不在东海或者南海开枪放炮,似乎就不能满足这种为了和平而发动战争的舆论情感。

在平成时代已经脚踏实地地做好了全面参加及发动战争的准备之后,令和时代的日本是否还能再一次"走过一个近现代没有战争的时代"?

确实难下结论。

"It's the economy, stupid." 这句话今天在日本、美国似乎已经没有什么人还记得。

令和时代的经济,在安倍经济学六年时间里不见成效,悄悄下架后,新的经济政策就更难出台了。自民党一党独大带来了安倍晋三鹤立鸡群现象,至于安倍本人,用自民党的话来形容,不过是党内的一颗橡树籽,不可能比其他橡树籽能高出多少。

5月1日,德仁继位,成为日本(包括神话在内的)第126代天皇,开启了令和时代。德仁在即位后朝见之仪中说,"我发誓,我将遵守宪法,作为日本国家及日本国民统合的象征,履行自己的责任,真切地希望国民幸福、国家进一步发展及世界之和平。"

令和时代,日本在政治、经济、国际关系中,该铭记德仁新天皇的这些发自内心的愿望。

秦朔朋友圈 2019年5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