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前线

排除华为让日本离5G渐去渐远

2019年6月6日,端午节前一天,对日本企业、政府机关来说是个平常的日子,但在中国则是个"六六大顺"的特别时期,工业和信息化部在这天向4家企业颁发了4张5G商业牌照。

曾经的亚洲最先进的通讯大国----日本,此时在做什么?6月是日本夏季商战开始之月,今年最抢眼的商品便是华为手机,各厂家先期备下了大量产品,准备在商战销售中拨得头筹,但5月底突发的美国政府对华为的限制,日本政府随后表达对美国方面决定的坚决拥护,让厂家不得不将华为手机从热销产品中撤出。不管美国政策如何不确定,日本政府排除华为的决心已定。美国总统特朗普性格多变,出尔反尔,保不准哪天他自己都会去用华为手机,但日本的决心似乎是不可动摇的。

如果日本政府的做法是为了日本企业夺回通讯技术的头把交椅,再次占据亚洲通讯技术的制高点,这么做无可非议,政治学讲"政治家在与外国交涉中需要追求本国利益的最大化",但日本似乎不是。

从2018年12月10日开始公开宣布在日本政府采购市场上"排除"华为等中国企业后,日本并未出台支援本国通讯企业研发的相关政策。

人们看到的是,日本这个国家在5G技术方面与世界渐去渐远,和中国的距离在不断拉开。让经济继续失落下去,让通讯等技术不断落后下去,只要有美国总统的旨意在,日本政治家执行起来会毫不动摇,在排除华为等中国企业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

最坚定贯彻特朗普旨意的国家

和特朗普在政策上的不确定性、随意性比,日本政府在对华经济政策方面,尤其是5G技术的态度上非常坚定,在整个布局上具有先见之明。

从《人民日报》、新华社的报道看,去年开始中美交涉后,起初谈贸易逆差问题,在达成妥协后,美国忽然提出不得强制转让技术等"结构性问题",这个在2019年的两会上,通过新成立的外商法,也让该问题得到了很好的解决。

之后美国不依不饶,接着提出"实施机制"问题,再以后马不停蹄地向中国产品征收高额关税,最后拿出限制华为等中国企业的底牌,图穷匕见。

还是日本最了解美国。这不仅仅因为日本和美国打过四十多年的贸易战,更多的是在心情、国家体制等方面,日本最理解美国的做法,也最知道美国底牌在哪里。

等美国一宣布禁止使用华为等中国企业的通讯产品时,一直默默不语的日本,第一个出来宣布了政府的决定:"在政府采购中排除华为、中兴等中国企业。"政府采购不得使用的产品,如果日本企业使用了,当然以后就不能从政府那里拿到订单,接着税收、通讯安全、政府补助等等也会全部问题不断,企业绝对承受不了。

对华为的限制,早在2018年12月,美国已经有具体方案。12月10日,《朝日新闻》就有这样的报道:

"日本政府在采购信息通讯设备的手续方面,决定排除中国大型通讯企业华为技术及中兴通讯的产品,对此中国方面提出了反对意见。菅义伟官房长官在10日上午会见记者时说,按照国际规则以整合的形式进行相关事务。"

其实是日本政府反应最快。12月10日之前,出面支持特朗普的仅有澳大利亚等几个小国,也只有日本出来表明态度,特朗普的决意才能有点效果。12月,加拿大、新西兰、意大利、法国、英国态度并不明确,德国、土耳其、韩国等国家公开表示继续使用华为等中国企业的产品。此时日本的态度弥足珍贵。

可惜日本的迅速反应,并未给特朗普造势。虽然后来新西兰、加拿大等也进入到了日美阵营,但世界上最明确表示打压华为的国家实际上只有两个,第一个是日本,再一个便是出尔反尔,让人捉摸不定的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的通讯事业,其规模不能和北京、上海一个城市比,至于新西兰等估计连北京或者上海的一个区的规模都达不到,华为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但日本就不一样了,这里不仅是人口大国,还在通讯方面曾经做过亚洲霸主,日本这么快地决意支持特朗普,一个很大的原因该是对中国不服,随时准备翻牌。现在终于等到了机会。

软银等日企一哄而上

有日本政府毅然决然地表明排除华为的态度以后,通讯运营商便一哄而上了。

最先出来响应日本政府号召的便是软银公司,等软银公司发声后,其他几家运营商跟着哼哼了几句,整个日本国家排除华为便基本定型了。

2018年12月11日,也就是日本政府宣布排除华为的第二天,软银的公关部便回答了日本媒体的采访。记者问到2020年软银在为5G的商业化运营做准备时,是否会使用华为的产品进行实证研究?"在商业化阶段,我们按政府方针办事。"公关负责人回答说。虽然没有直接点华为的名字,但想得出来,软银是使用华为产品最多的运营商,同时特别熟悉华为的技术,但此时已经不能不与华为断交了。

软银跳出来,而且跳得最高,有其特殊的原因。2018年12月6日,软银使用的爱立信交换机在更新软件的时候,发生了事故,手机通讯中断了2小时15分钟。这是日本手机市场首次发生的重大事故,尽管交换机是爱立信的产品,与华为无关,但软银失信,政府追责,在政府准备打压华为的时候,软银不第一个跳出来,今后就不会再有表现对政府忠诚的机会了。所以这个时候软银必须带头,营造出全日本运营商断绝与华为关系的特殊局面。

至于软银的子公司ARM,拒绝在半导体方面与华为合作,这是后事了,也显示了在原则问题上,宁肯企业损失一些,宁肯不要5G方面的先进技术,宁肯让技术进步出现停滞,软银也会选择政府,坚定地站在政府一边。

"我们是一家日本企业,如果问到是站在中国民间企业一方,还是站在日本政府一边,当然我们会站在政府一边。"日本四大运营商中的一位总裁级高管,在回答日本媒体采访的时候说。软银也不例外。屁股决定脑子,企业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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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科技冷战"

很多时候,我们中间的一些人会把中美之间的贸易谈判看成是一场纯贸易问题的交涉,不愿意用意识形态对立的观点看问题,反而是日本那些研究中美问题的人,说起话来单刀直入,对问题的本质看得非常清楚。

津上俊哉是位在大使馆做过参赞的日本经产省前官员。2019年6月6日,津上在回答日本媒体的采访时,认为"中美冷战今后将持续20年。"这场冷战,日本媒体规定为"高科技冷战"。

在评价特朗普这个特殊人物的时候,津上说:"(特朗普)是个左手和你握手,右手一拳打上来的人。"不能单方面地只看他妥协、友好的一面,也不能只看其险恶、突然袭击的另一面。

对于美国的对华态度,津上更加重视2018年8月美国颁布的《国防权限法》,认为是美国在通过议会立法的方式,禁止中国通讯、信息方面的设备进入美国国家机关。

笔者比较重视的另外一位日本评论家是三井物产战略研究所董事长、多摩大学校长寺岛实郎。日本是个讲战术,精于战术研究的国家,基本上不出战略家,但三井物产专门设立了战略研究所,培养出了寺岛这样的战略家来。

寺岛比较了1988年与2018年,中日美三国的GDP情况。在1988年,美国占了世界经济的28%,日本占16%,中国只有2%。但到了2018年,美中日分别为24%、16%。6%。"只看经济的话,日本人心中的世界风景已经完全变化,从过去(对中国的)优越感,反转为一种焦躁感。""日美合作共同应对中国的威胁,这种思考倾向在日本非常明显。"寺岛对日本媒体说。

积极地进入到中美高科技冷战中,选边站在美国一方,相信最终美国会胜出,这该是不少日本保守政治家的特点,这个特点深深地影响着日本舆论及民众。日本在美苏冷战中,坚定地站在了美国一方,这次再站在美国一方,他们相信会再度成功,甚至在总结过去30年的世界经济发展特点时,明明看到中国从2%追到了16%,与美国差距只比日本的经济规模(世界的6%)多出了一点,现在为8%,中国每年的新增GDP规模相当于五分之一的日本,换句话说,若以目前的增长势头,大概用不了十年时间能赶上并超过美国,但日本已经不能也不愿意做这方面的预测,太多的人在焦躁中唯一祈念中国迅速被美国打趴下。

模糊的法律与企业不同的处理方式

令行禁止,也是日本行政的一个很大的特点。

在美国决定中断与中国企业、学者交流之前,日本早已经断了和中国的相关关系。

2019年3月24日,《读卖新闻》报道说,经产省强化了技术管理方针,让日本大学里正在研发的先进技术不得流入中国,企业不得与中国在先进技术方面进行交流。

上述这则新闻主要在说5G方面的技术。但日本的其他报道,知道华为在5G方面的技术优势要比日本先进数年。经产省的方针是杜绝日本技术进入中国,还是拒绝了解中国的5G,是谁比谁高?笔者一头雾水。

2018年华为共从日本采购了66亿美元(约7260亿日元)的零部件,外国企业中像华为这么大规模采购日本零部件的并不多。日本企业不能简简单单地宣布不与华为交易,损失华为这样的客户,再寻找到一个同等规模的企业,这并非容易的事。

但日本国家、舆论希望日本企业断绝与华为的来往,日本一些企业也迅速表明了彻底与华为断绝往来的决心。2019年5月23日,日本主流媒体同时报道了松下电器公关部对外发表的内容,其中《朝日新闻》报道说:"22日晚,松下表明在公司内部将彻底中止与美国禁止交易的华为进行相关交易。"松下电器(中国)公司随后发表"严重声明"(后改为"严正声明"),表示"目前松下集团向华为公司供货正常"。

企业在华为问题上进退维谷。发生种种矛盾现象,主要是因为美国及日本政府打压华为心情太急切,而相关法律尚未明了。比如美国公布了"实体名单"(黑名单)后,日本企业也不得向列入在内的企业供货。尤其是产品价格中25%属于美国企业生产的产品,绝对不得向华为出口。但如何界定25%,这是个难题。

软银严令其子公司ARM断绝与华为的关系,其原因等上面已经做了简单的分析,但同样和华为子公司海思半导体往来的台湾积体电路制造公司,则一如既往,并未断绝关系。因为美国企业在半导体制造装备中是否占有了25%,这个很难计算。

东芝是向华为提供闪存的企业,该公司对日本媒体说,"我们请专家做了评估,我们和华为的业务往来并不在美国规制范围之内。"

美国、日本在5G方面开始落后

笔者和日本经济界、企业界的专家做过一些探讨。从美国如此急切地打压华为看,表明美国的5G技术已经开始落后华为,而日本的技术更在美国之后。

日本通过限制企业及大学与中国的往来,等于主动断绝了接触最先进技术的机会。在5G基站、5G牌照、5G手机方面,日本明显落后于中国,不与中国往来的决定对日本有利吗?这个问题已经无需回答。

美国公布实体名单后,日本一些企业开始限制与中国企业的往来。签订的合同,能否因为美国的一纸命令就必须执行?是否会进入到中国的"不诚实实体名单"中,企业的选择将十分艰难。

以日本企业的生产成本,在日本之外的地方能否获得市场?在中国企业大量占有日美之外的市场后,仅有的日本美国通讯模式能否维持?专家的见解不是很一致,但总的感觉是,日本研发的通讯模式将难以开拓国际市场。

津上认为,"华为遭受着美国打压,但华为不会因此死去,不久就会有一种不依靠美国的新IT技术,打压华为的结果让美国在世界上反而孤立起来。"其实日本又何尝不是呢?

一些日本政治家期望坐山观虎斗,看着中美两国在这场高科技冷战中两败俱伤,但实际上是这些人没有搞懂"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现在是日本、日本企业摈弃唯美国马首是瞻的时候了,否则日本在新技术上会越来越落后。

秦朔朋友圈 2019年6月11日